清明时节倍思亲
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——杜牧这句妇孺皆知的诗句,使清明的风景定格为“雨纷纷”,情绪定格为“欲断魂”。但在我记忆的深处,清明的风景不是风雨如晦,而真正是天地清明,心情也不是一味伤感断魂。

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土默川平原,就是歌诗中的敕勒川。这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。清明时节,没有晏殊眼中“梨花落后清明”的景象,而是冻风时作余寒犹厉,杨柳仍然没有舒展纤长柔弱的身姿,唐人诗云“即今河畔冰开日,正是长安花落时”,即此景象。这时田野刚有点春意,树枝清香嫩蕊含不吐,大地草色遥看近却无,是眼见着姹紫嫣红的春天就要来却还未来的样子。

清明前后,大人们忙着耕田整地,小时的我们却尽情地撒野。复苏的田野上,一伙子玩伴们信马由缰地奔跑着疯玩。或者看大人们把农家肥往田野里送,我们在粪堆上找蝼蛄;或者看大孩子用鸟夹子捕鸟,我们故意把鸟惊走;或者拿上小铲子挎个小篮子,到野地里挖羊角葱……春气萌动的田野是我们的乐园。

折一枝鲜嫩的柳树枝,把粗的一端剥开一点表皮,一手握紧露出的裸枝,一手轻轻转动其余表皮,使表皮与枝干脱开呈筒状,再用剪刀修剪好,轻轻在一端刮薄树皮制成柳笛,吹响迎春,满嘴柳树汁的青涩气味——这是我最拿手的本领,会做很多送给他人。“短笛无腔信口吹”,我们鼓足腮帮使劲吹,粗长者浑厚低沉,细短者响亮清脆。春天在我们的笛声中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温柔,我们的心情就像风儿一样自由。

吹柳笛还不是我的最爱,看母亲清明节捏寒燕儿才是最大的企盼。捏寒燕儿是古老的习俗,用白面捏成燕子或其他飞鸟的样子,蒸熟后插在准备好的树枝上,栩栩如生如群鸟栖息枝头迎接春天。这据说是纪念春秋时贤臣介子推的,又说是迎接候鸟北归万物复苏的,还有说是老人们祈愿孩子们长大后能像燕子一样勤劳灵巧的……但孩子们只惦记好玩好吃,不知道也不管这么多习俗。

每年清明节一早,母亲就把发好的面放在案板上醒好,切成大大小小的面团,跟前还放着食用颜料、黑豆、红豆、剪子、梳子等物什。小小的面团在母亲灵巧的双手下有了生命:这只是玲珑的飞燕、那只像开屏的孔雀还有振翅的画眉、筑巢的喜鹊……捏好后用黑豆给鸟儿装上眼睛,鸟儿们就活了。最后一道工序是蒸熟出笼后用红绿颜料点染寒燕,再将栩栩如生的鸟儿们插在树枝上,满眼群鸟闹春的景象。为保存方便,一般用红线代替树枝把各种鸟儿串起来挂在墙上,边风干边欣赏。

那个年代白面是稀罕东西,我们眼巴巴看母亲捏寒燕儿其实还是为了吃。母亲知道我们的心事,把大一点的面团捏成盘龙、老虎、小狗、兔子等十二生肖形象,也顺带捏一些小面人。为了我们能多吃点,母亲故意捏得胖大,一出笼,我们兄妹就迫不及待地抓起,一边嘘着热气,一边一口赶不上一口下咽,连红颜料都顾不上点。挂在墙上的寒燕儿,我们会天天认真地端详,直到后来彻底风干。五黄六月农忙时,大人顾不上我们,兄妹仨就会像吃蚕豆一样分而食之。

稍稍长大,每到清明节,父亲便带我去给爷爷奶奶扫墓,我才知道清明还是个祭祀的日子。

十八年前,母亲去世了,第二年我扫墓时,明白了父亲的沉默。在母亲的坟前,我默默地回忆着母亲生前一个又一个生活片断。母亲肺不好,63岁就走了,不知是什么原因,使母亲患上了病;当时要带她去北京最好的医院瞧病,是不会好些……想得多了,就会走神,就明白了父亲的样子。

一晃,和我每天唠家常的父亲也去世快四年了。去年清明节,立在父母的坟前我思绪万千。生活的酸甜苦辣、家长里短、孝顺违逆,一时都到眼前来。有点后悔,趁他们腿脚好时没有多陪他们走,趁他们胃口好时没有多陪他们吃,趁他们耳朵好时没有多陪他们聊。我也在追悔:父母耳背那几年,是不是有时嗓门太高了,像是顶撞……如果再回到从前,我一定不会像以前那么不以为然。

时光就像一趟没有终点的列车,走着走着年迈的父母就下车了,童真的孩子就上来陪伴你。生活,在忧伤和失望时会带给你欢乐和希望,在得意和高兴时会带给你沉思和回望。

“万古人心生意在,又随桃李一番新”,从童年到中年,清明节的回忆是不同的,欢乐、忧伤、痛苦……日子不断向我们涌来。但无论如何,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才是中和之美,古人选择在万物萌生的清明时节祭奠先人,既有慎终追远之心,也有生生不息之意。不能沉溺于悲哀,也不必因此寡欢。要紧的是学会在感念中体味美好,在前行中留存温馨,让岁月这趟列车上,时时都能出现醉人的风景。(殷耀)